愛人同志

leaf(錄自《路是心靈的延伸》:燃燒的流星——訪傑克·倫敦紀念公園)

這樣的女人是「從生活而來的賄賂」。

 

女人,許多時候——如果不是總是——其實可說是男人的一面鏡子。看一個男人的女人,可以知道這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了解洽密安, 就可以更了解倫敦。

洽密安是倫敦的二婚之妻,頗有些不平常之處,被倫敦的一些朋友所非議,卻被倫敦親密地稱為自己的「同志愛人」、「同伴女人」。她對傳統觀念中的「女人」形象做了相當徹底的背叛——不僅在公眾面前,而且在私人生活上。前一種背叛表現在她的騎馬方式和對那方式的堅持,後一種背叛則表現在她對性的看法和態度上。

在她的年代,女人騎馬得側騎,不能像男人一樣跨騎,她卻無視這個規矩,雖不像穿褲子那樣前衛,卻將長裙改成裙褲,且漠視眾議,穿著她那裙褲隨意縱馬上班,為此臭名昭著;她還常常獨自策馬林間,並不需要男人陪伴;她甚至在一家叫做《西部》(Out West)的雜誌發表文章闡明自己的觀點:「五百年以來,智力充足的女人將自己的身體扭曲以便適應一邊坐的騎馬方式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如果有更多的人了解了一邊式騎馬的來源,也許對拋棄這種過時的騎馬方式大為有益。」 「根據記錄,英國理查德二世的妻子安倪有盆骨病卻又偏愛騎馬,於是為了滿足她的特別需要而製作了一邊式馬鞍。這種騎馬方式一出現就成為新聞,令人驚奇、刮目,其他貴族女士卻爭相模仿,蔚然成風,結果是流行勝過了判斷力和常識。」

英國的王后和有影響力的上等女人,如公爵夫人等,主導時裝和時尚的風氣有史為鑒。喬治安娜·卡文迪西(Georgiana Cavendish),十八世紀後期的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公爵夫人就曾突發奇想,帶了一頂奇高的羽飾高帽,結果其她貴族女人立刻模仿,造成令人瞠目結舌的街頭奇觀。作為王后,安倪因為身體的需要而開始的側坐式騎馬造成風行,也實是不奇怪。

但是洽密安卻覺得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盲目模仿實在是莫名其妙。一邊式騎馬不僅讓女人沒有辦法獨立,上馬下馬都需要人幫忙,而且騎上之後也不安全,更不能策馬快騎。所以她拒絕跟隨傳統——尤其是因盲目跟隨而得來的傳統。

所以傳統也拒絕她。她雖然常被邀請去參加各類聚會、派對,卻沒有被真的接受——包括傑克·倫敦的朋友圈。

一個思想獨立的人,如果其行為與她的思想一致的話,出現「特行」也就不奇怪了。

洽密安屬當時的「新女性」,那時中產階層的女人,一般都結婚並留守家中,洽密安卻用她彈得一手好琴、打得一手快字而自謀生路,並擁有自己的坐騎和馬圈;她約會卻不怎麼尋求婚姻的保障,還懂得做點物業生意,似乎曲「低」和寡。那時倫敦已經結婚,家中常常高朋滿座,在聚會中大家嬉鬧打枕頭仗是家常便飯,這些時候倫敦也沒有什麼君子風度,女人常常吃他的虧,然而洽密安卻例外,倒是每次都能設法讓倫敦扎紮實實吃上一點苦頭。

也許就是因為吃了苦頭,倫敦才發現了洽密安骨子裡的風情和骨子裡的野性。這個後來寫下《野性的呼喚》的作家,在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他深刻喜歡的東西——不是做作的柔弱和貴氣,而是活潑易處、自然強健、興趣廣泛、不拘一格。這種熱辣辣的生命力共鳴在他自己不斷奔突的血脈里,他覺得她「自然」,她的勇氣、脾性、智力、知識和技能都要麼與他的血性相匹,要麼與他的智性相配。

洽密安的「自然」還表現在她在性問題上的「自在」,相信「精美的性和諧絕不可能完全是感官的」,一定要到達精神、頭腦的層次,「一切都在思想中增高了亮度」,「身體本身如果沒有頭腦的參與的話,不可能被增亮並且受益」。她還認為只要不用於不好的目的,性愛方式其實沒有低級高級之分,也沒有好與不好之別,性愛是人生中的一種高峰體驗,享受性愛其實就是享受人生,實屬正常。

於是,她的「正常觀」導致她在私人生活上的自然而然,卻是對傳統的大膽挑釁。

當倫敦與洽密安這兩個思想獨立、行為獨特的人成為人生伴侶後,雖然遭受到很大攻擊,兩人自己的公開活動及私人生活卻都到達一種難得的和諧。他們雙出雙入,共同建船、航海,一起工作、嬉戲,並肩造屋、築夢。倫敦因她而極其自豪,他為她那雙迅速而敏捷的雙手嘖嘖稱奇,這雙手不僅可以彈出美麗動人的音樂,可以不知疲乏地為他打出長篇的故事,還可以駕馭海船在惡劣的氣候中乘風破浪,掌握韁繩制服桀驁不馴的烈馬;這雙手穿過他的頭髮時有愛的甜蜜,握住他的雙手時有同志的堅實。他因她而得到莫大的慰藉,驚嘆自己方方面面的需要都可以從她那裡得到滿足。他稱她是「最最親愛的我的女人」,稱自己是她的「你的男人和愛人」,他們常常簡短地稱呼對方「夥伴」(Mate)。

只有洽密安這樣的「愛人」加「同志」才能真正構成倫敦的人生伴侶,才能伴隨倫敦出現在女人通常不出現的地方:她與他一起遠航於變幻莫測的海洋,一起挑戰合恩角(Cape Horn)——南美的最南端、地獄的前哨、海上的墳場;只有她才會爬上左搖右晃的「鳥巢」——高掛桅杆三十米的瞭望台上,一邊繡花,一邊聽倫敦念故事、憶童年;也只有她不著男裝,陪同倫敦出現在澳大利亞悉尼拳擊賽場,成為兩萬男人中的極少數——如果不是唯一——的女人,目睹了一九八年具有歷史意義的黑人強森與白人本斯之戰(Jack Johnson與Tommy Burns)。

當時,不算業已退休的白人世界冠軍傑弗雷斯(Jim Jeffries),本斯最有本事,是在任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他在三萬美金的重酬下同意放下種族架子,俯身與黑人拳手強森比賽,以為會將強森一舉拿下,再次證明白人種族的優越。誰知歷史與他和他的支持者們過不去,是黑人強森而不是他不甚費力就獲得了勝利。這大出觀眾之意外,自尊和驕傲受了損傷的白人觀眾開始大喝倒彩,這種情緒最終還導致了兩年後傑弗雷斯再度出山,對戰強森,意欲力挽狂瀾,重整拳擊場上的黑白秩序。結果卻還是黑人強森勝了那場「世紀之戰」,並因而引發全國範圍的種族暴亂。

就是在那種黑白對立非常分明的時代,洽密安身為白人,在賽場上卻對耳邊呼嘯的聲音表示反感:願望是願望,事實是事實,不應該用情緒來顛覆實際。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洽密安,不隨大流,特立獨行,同時又不失女人的天然溫婉。所以傑克·倫敦在評價被視為他個人自傳小說的《馬丁·依登》時,說馬丁·依登之所以自殺,是因為生活中沒有一個像洽密安一樣的女人讓他狂愛,這樣的女人是「從生活而來的賄賂」(Bribes from Life)。他在死亡前曾深情地對洽密安說:「你是我所有的全部。」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並不認為傑克·倫敦的死亡,是盛傳一時的自殺。

倫敦的死亡其實並不突然,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腎功能已相當衰竭,後期時尿毒症已很嚴重,毒素在他身體內大量積累,疼痛難熬,要大量而強劑的止痛藥,比如鴉片、嗎啡來維持日常生活。在還沒有洗腎技術的時代,那其實就是無治了。

再者,倫敦有個非常頑強的習慣,無論他生病多厲害也會起來,去他所愛的牧場看一看。但是,在他死亡前一天,他醒來就嘔吐不止,乏力到沒法起床,吃了葯後才能繼續休息,直到傍晚。

他對生活實在是還有許多的安排和想法,所以醒來後,與洽密安和他牧場的管家(就是他的繼姐)討論的還是他對牧場的想法:如何使牧場變成一個自給自足的社區,讓在上面勞動的人「生有所依,老有所終」。

不僅如此,他還想讀完一堆書——他當晚的閱讀計劃,但被洽密安勸阻了,讓他早點休息;而在休息前,他還簡短地記下了自己將寫作的一本書——《一個社會主義者的自傳》——的思路;然後又給大女兒寫了信,約女兒下個星期天吃飯、去湖上划船或看電影。如果說他已經有意要自殺,那麼他似乎忘記了他的這一計劃。

不過,由於他的身體狀況,他親近的人其實都暗暗擔心,彷彿已經隱約地聽到了死亡的腳步聲。

倫敦自己其實也聽到了,而且聽得更為分明。「那個沒有鼻子的傢伙」,他說,正在向他靠近,不止是在夢中,而且還在醒時,陰險而不由分說。但倫敦不怕,他對洽密安說:「死亡這個東西對我來說其實是甜蜜的。想一想啊,它就是躺下來,脫離生活的一切挑戰和痛苦,進入黑暗中休息——總是休息。如果我的時間到了,我會對著死亡微笑的。我向你保證。」

那麼,他是等「他的時間」來到,還是會為「他的時間」主動加速呢?

當第二天早晨大家發現倫敦百叫不醒的時候,他的床邊有兩小瓶嗎啡。在熬髓磨骨的疼痛中,他給自己加大了止痛藥量,他的生命還在,但是他的意識已經徘徊在人所不知的遠方——太遠了,任醫生千方百計、親友千呼萬喚也不能回應、不能迴轉。他的生命就這樣在那蒼茫的遠方滯留徘徊,直到晚上,他輕輕握起的右手捶打了幾下床墊,灰白的臉上露出微笑,然後撒手去了。

一個一直都直面挑戰、笑對生活的人,他最終也以微笑面對了死亡,就像他說的那樣。

官方死亡證上說,他的死因在於「腎衰竭之後的尿毒症」。

就像他是一個自學成才的作家一樣,倫敦從年輕的時候起就一直是個敢給自己開藥的「醫生」,包括使用含有水銀成分的皮膚葯,他的藥物和葯書都異常的豐富。莫非在那個致命的夜晚,鑒於難熬的疼痛,他又擅自給自己行醫卻不慎「失足」,滑到了世界的另一邊?

我傾向於相信這個結論。

這一失足,他終於歇下了這支世界上最勤奮的筆——一天一千字,無論是在航行中還是在病痛中都從未間斷,直到他最後的幾天。

他也終於不再疼痛苦楚,不再需要鴉片、嗎啡。他去到了「甜蜜的休息」里,告別了所愛的妻和所愛的生活。

但那只是暫時的告別。幾十年後,洽密安離開世界去與他永遠地會合。

而他們會合的地方簡單得讓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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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散文,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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