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囚犯和追金青年

leaf(錄自《路是心靈的延伸》:燃燒的流星——訪傑克·倫敦紀念公園)

他雖有虎膽熊心,也說那段生活是「不可思議的恐怖」,是「不適合講述」的。

淘金——他拼了命來到這裡的目的——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生路和出路現在都只有一條。

我凝視著這個不像墓地的墓地,它給人的感覺不是埋葬,而更像是回歸——一個對人失望的人,回歸到自然;一個對名利失望了的人,回歸到土地。畢竟,自然,生機勃勃又氣象萬千;而土地,淡泊厚淳又豐富永恆。一個熱愛生活的人,雖然對人失望,對生活的愛卻是至死不渝,尤其是對為生活提供了舞台和內容的土地。

他並不孤單。洽密安加入他之前,還有兩個純真的孩子在此與他為伴。就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旁,兩個小小的木碑下,長眠著西部開拓時期染病而亡的兩個孩子。倫敦選擇這裡為自己的安息處,還是受了他們的啟發。這兩個與他不帶親不沾故的孩子可以一直安歇在他的私有土地上,似乎表達了他「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善意。在他的理想中,他還希望他的牧場可以給它的所有勞工一個百年後的安息之處。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擁有這片土地的歲月里,他自己倒是長眠於此的第一人,而後來者也只有一位——他的妻。

從一個一無所有的苦工仔,到一位擁有千畝土地的牧場主;從一個打架鬥毆的小頑童,到一位名播四海的大作家,倫敦在短短的時間裡走了一條長長的路。

然而,這條路,當年在「寇克斯大軍」的請願隊伍散去後,還一如既往地埋藏在眼前瀰漫的迷霧中,伸到何處,看不清,能看明白的只有眼皮下窄而險的一步——流浪。

他先跳火車去看尼加拉瓜大瀑布,其壯麗之美將他深深地震撼,磅礴的水勢在他的心魂中回蕩,令他流連忘返,以至在星空下度過一晚,結果太陽升起的時候,他被警察上了手銬,以違法盲流的罪名關進監獄服役三十天,抗議無效。

也許是他幸運,在押解入監的途中,同行中有個坐獄「老手」,明白當時的監獄生活實際上到底是如何運作的,倫敦因為將囚犯們看重的稀罕物——煙草提供給他而被其翼護,在新犯人要麼被虐待、要麼被「提升」的「深坑」里,他被「提升」 為「樓道夫」(Hall Man),入列十幾個「權貴」階層,管制餘下幾百人。他眼睜睜地目睹弱者如何成為強食,目睹跟他一樣血性、年輕、俊秀的犯人如何被蹂躪、殘害,被害者凄厲的慘叫,彷彿直接來自地獄,令人毛骨悚然。

倫敦從來沒有具體描述過他自己的遭遇,他雖有虎膽熊心,也說那段生活是「不可思議的恐怖」,是「不適合講述」的。刑滿三十天後,他和老手一起出獄,走了幾英里進入一個酒吧,他本來想對老手說再見,因為老手對他好過,但是他不敢,結果是直接從酒吧的後門出去,跳了欄杆走了,繼續沿著鐵路流浪,甚至乞討,進一步體驗了底層形形色色的艱難,最後在一艘船上找了份工作回到奧克蘭。

不過,被他帶進家門的,不僅只是一肚子的艱辛經歷而已,他已經有了三個結論:第一,社會主義才是美國的出路;第二,要與法律和平相處,不要再進監獄那個恐怖的深洞、人類的「糞坑」;第三,他將不再靠體力謀生,他要使用他的頭腦。

那時他十九歲。

 

十九歲的他回到了學校,去讀他沒有讀的高中,去「開發他的頭腦」。

不過一進入學校的大門,他就痛苦地感到他不屬於學校,不僅因為他比其他同學年紀大,也因這裡的環境與他熟悉的環境太不同,他的經歷也似乎太黑暗、太複雜了。他因不知所措而假裝滿不在乎,大大咧咧;他嚼煙草為牙止痛;他的外表、打扮在同學眼中,無異於街上的流氓;同學下學就回家,他下學了就上班——做學校的清潔工,清理同學留下的污濁。如果有剩下的時間,他就把那些時候都用在圖書館裡,讀社會主義書籍和文章,愛上一個「超過他百萬里」的文雅女孩,加入社會主義沙龍。

他其實也給學校的學生報寫故事和文章,不過因其內容「太殘酷」而讓同學和家長「震驚」,被一些家長抗議,要求學校將他退學。但是在學校作出決定之前,他自己卻先辭了學,因為沒有耐心花幾年來接受教育。他去參加了一個「填鴨」學校,欲將兩年的課程用四個月完成,結果學校害怕因此失去辦學資格而拒絕了他。他就自己給自己「填鴨」,圖書館認識的朋友也幫他補課,三個月後,通過了加州伯克利大學的入學考試,成為一名大學生。

那時,他二十歲。

到了大學,他呼啦啦吞下一堆哲學,同學都覺得太重的斯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是他的最愛。不久,他又開始失去耐心,他已經學到了他認為重要的東西,那麼為什麼還要再等四年呢?何況他還必須一邊工作養家,一邊學習,何況他還必須忍受學校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他軍訓時因為服裝破舊而被教官叫出隊伍當眾訓斥。所以僅僅幾個月後,他便退出了自己千方百計、千辛萬苦才進入的大學。

也是在那個期間,他通過當年的報紙報道,得知母親在父親離開後曾經兩度自殺未遂。他設法找到了生父的地址,寫信去詢問自己的身份,生父卻拒絕承認他們的父子關係,稱他為「先生」,並詳細描述了他與他母親當年的關係,說明是他的母親不檢點、不自重。

我們很難想像倫敦捧讀那些信件時的感受,只知道他確信這個稱他為「先生」的人,正是他的生父,因為在他的眼中,他們長得太像。

有人說,謀生的需要和出身的打擊是他退學的原因。我相信後者至少是個催化劑。被生父拋棄、被生母冷待的孩子,有多少人會在這樣的待遇下,覺得自己還很有價值呢?如果他們以一生的光陰來追尋外界的肯定,並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內在價值,會不會是件奇怪的事?

這,大概就是心理意義上的一種驅動力。

倫敦,一個可憐的孩子但不自憐,一個敏感的人卻不多愁。他放下生父的信就退出了學校,開始了第一輪瘋狂的寫作——他必須成功,原因卻並不僅僅是為了柴米油鹽。

然而,勇氣和決心都並不一定直接通向成功,他得到的,是一堆「謝謝你想到我們」的字條。

別無他法,他又開始做他不想做的酬勞工,在一個學校為人洗衣,在蒸汽和熨斗中打滾。

就當他在蒸汽中汗流浹背又心有不甘的時候,生活這個大編導似乎自有它的統籌和安排。三千里外,在加拿大的克朗戴克(Klondike)——一個嚴寒無情的地方,一名叫做喬治·卡麥克(Gorge Carmack)的男子發出一聲狂呼,在他的手上是淘金盤,在淘金盤中,他所尋覓多年的黃金正在閃爍發光。

消息迅速擴散。

第二年,即一八九七年,就傳到了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四十多年前因黃金而高燒高熱的地方。於是加利福尼亞人與世界各國的人一樣,黃金熱再度高飆,人們紛紛奔赴克朗戴克。遺憾的是,對於西部的美國人來說,雖然金礦區就在北邊的加拿大境內,聳立的落基山脈卻成為天然屏障,擋在淘金路上,因而最短的路途,也是先要到幾千公里外的阿拉斯加,再從阿拉斯加轉道加拿大去克朗戴克。

然而就是那樣的繞,也還是繞不過一些嚴酷的阻擾。走完海路走陸路,海路相對容易,陸路上則不僅有鬼門關一般的險隘,有讓人迅速青紫的嚴寒,還有白骨手一樣亂拽強扯的激流險灘。人要到達那裡,需要的不僅是非凡的體力和豐富的活命常識,不僅要有砍木成筏、遇瀑會「飛」的各樣本事,他還需要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運氣。

倫敦同世界各地前往克朗戴克的十萬大軍一樣,前面被金色的希望所牽引,後面由艱難的生活所催逼,千方百計設法籌集資金,在出發前購好一切生活用品和工具,吃的穿的用的,來應付路途之需,取道阿拉斯加,前往克朗戴克,開始了他生命中最危險、最艱苦的一次旅程。

據說很多人的行李在出發時重達九百多公斤,倫敦自然也不例外。在一凍就是半年的地方,沒有足夠的預備就意味著到達礦區之前先到地獄,見到黃金之前先見閻王。

似乎老天有眼,給了他需要的體力、勇氣,也給了他技能和運氣。雖然他被挑戰到了極限,但是在酷寒降臨、萬物噤聲之前,在絕大多數人被淘汰的情況下,在一路上擔當行李的馬匹屍體橫陳、人們拋下的行李蜿蜒上百公里的景況中,倫敦越過了幾個主要的天險,成為少數可以滯留于山中「旅館」的人,在覆蓋世界的白色寂靜中等待化冰的春天,好繼續往前。

也是在那生命不敢奢望發展、只敢企求保存的地方,在那人不能做什麼、只能思考的地方,他仔仔細細地重讀了達爾文、馬克思、斯賓塞及海克爾的一些代表作品,他說他「找到了自己」。

但是找到了自己,失去的卻是健康。半年之後,冰封解開,他到達了目的地,卻不無恐怖地發現,他離自己的目的地反而更遠了,因他顏色死灰,牙齒搖晃,全身疼痛——同數千人一樣,他患上了因連續缺乏維生素C而導致的壞血病。雪上加霜的是,他手上已無餘錢購買淘金工具。

一個冷漠無情的現實呈現在他面前:淘金——他拼了命來到這裡的目的——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生路和出路現在都只有一條——先去一個叫做「聖米迦勒」的天主教醫院,在那裡得到這些信上帝的人的幫助,治療壞血病,然後取道加拿大,從蚊蟲繁榮昌盛的育倥河漂流幾千里,轉道回美。

據說育倥河的蚊子浩浩蕩蕩沒有盡數,能把防護設施不足的漂流人叮到寧願自殺求死,而防護設施十足的人,一個輕微的不小心,就會因「蚊軍」的「軍事作戰能力」而難免全身「中彈」,軀體上遍布起伏不平、奇癢難耐的「山巒」。倫敦對此有了第一手經驗後,終於回到美國。

回目錄

標籤: , , , , , , , , , ,
文章分類 散文, 評論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