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羈兒童,到狂野少年

leaf(錄自《路是心靈的延伸》:燃燒的流星——訪傑克·倫敦紀念公園)

在這千鈞一髮的險惡時刻,倫敦似乎更險更惡,他以腳掌舵,以手握槍,兇悍地咆哮,命令對手閃開。結果是同行保住了性命,倫敦增加了名聲。

 

我和洪波來到倫敦夫婦的墓地:小山之上,喬木之下,黃土之中,靜靜地躺着他們的骨灰,其上一塊原始火山石為記,沒有碑刻,也沒有紋飾,只有地衣覆蓋。

這塊火山石,本是他們建造狼宅所剩,因其體大不適合砌入牆壁,於是多了出來,彷彿是特意留下以發揮這特別的作用。如若不是園館以木欄杆將這墓地相圍,遊人無論如何也猜測不到這就是他們的安歇之處。倫敦死後,洽密安按照他生前的願望為他舉行了極其簡單的安葬禮:她,園內的工人,他的繼姐以及生前一個最好的朋友,送他到此,沒有哀樂,沒有悼詞,沒有司儀,安安靜靜地大家聚攏,安安靜靜地大家分散。若干年後,洽密安也是安安靜靜地來到他身邊,他們曾經在一起熱熱烈烈地生活過,現在又要在一起共守那永永遠遠的安靜。

傑克·倫敦,一個生前轟轟烈烈的人,為什麼選擇死後這樣的無聲無息?

也許,他的話解釋了一切:

我寧願成為灰燼而不願成為塵土!

我寧願我生命的火花因燃燒而耗盡,而不願它因干腐而窒息;
我寧願做一顆超級隕石,每一個原子都發出華美的光芒,而不願做一顆長命的行星永恆地昏睡。
一個人該做的是生活着而不是僅僅存在着,
我不會讓我的生命浪費在如何延長天年上,
我將好好使用在世的日子。

 
他在乎的是生前,而不是身後;他在乎的是熱辣濃烈地生活,而不是溫吞勉強地存在;他要好好使用的是在世的日子,而不是去世的日子。所以他明白地說,他寫作的目的無他,掙錢而已,而掙錢則是為了生活——豐富而熱烈地生活。

他似乎是個講求實際的強者。

這個人,第一次成功前六百次退稿而不放棄,以這樣的精神去生活,那麼他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呢?

當一個人多了解了他一些之後,他的強者形象中就滲進了幾許蒼涼、幾許酸楚、幾許感嘆,他的形象也就更立體、更人性。

 

倫敦初來人世便只有生母,生父已拋下妻兒有了新生活。母親體弱心寒,將他交由一個黑人乳母乳養了八個月,回家時母親已經再婚,並一生對他缺乏溫情,甚至在他尚且年幼的時候,令他躺在廚房的桌子上,自己呼靈喚鬼來詛咒她這唯一的孩子。倫敦墓地上這塊無文為記的火山石——冷卻了的火山的熱情,似乎是他的一個象徵:其卑微如同他的出生,是父母熱情迸發又轉瞬冷卻的結果;其堅頑則如同他的性格,他從來不在困難面前退卻、從來不選擇懦弱;其經歷又如同他的一生,炙熱過,耀眼過,就是冷卻了,也繼續與時間同存,讓世界追思。

如果說倫敦的出生環境可謂是涼風陣陣,那麼他的成長環境則是熱血濺騰。那個年代,加利福尼亞的舊金山和奧克蘭碼頭是個暴力如同家常的地方,也是他童年的主要成長之地。在那裡,他做過一些零碎的事以掙一些零碎的錢幫補家用,並獲得了許多底層生活的「生存智慧」和「見識」,還以打架機警的特點使地方小霸王團伙不輕易找他麻煩。

十四歲他初中畢業,開始成為一個全時間廉價童工,在一個罐筒場的生產線上做「機器」,這使得他渴望逃離那種緊張而枯燥的生活。對他來說,逃離的辦法只有兩種,一是讀書,讀書可以安慰他的孤獨;二是喝酒,喝酒可以麻痹他的渴望,並彌補最內在的他和最外在的生活之間的鴻溝。他因崇敬當時還是圖書館員的加利福尼亞桂冠詩人依娜·庫柏絲(Ina Coolbrith),幾乎讀了她推薦的每一本書,為他後來的寫作之路鋪墊了不可或缺的基礎;不工作不讀書的時候,他就入飲當地的酒吧,由大聲說笑、大口喝酒、大嘴咆哮、大動拳腳的水手、撲鯨手、海豹手等環繞,聽他們講海上的奇聞怪事,看他們鬥毆爭吵。在他眼中,他們才是真正的男人,也是他要成為的人——不是生產線上的「機器」,而是風裡來浪里去,以拳頭贏得尊重,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十六歲他已經是個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人的人,那也是他以未成年之身承擔起成年男人之責的開始,因為在美國內戰中失去一半肺葉的繼父,又因事故而傷殘,難以撐家,他便成為家庭的經濟支柱。他從乳母那裡借得三百美金,買下了他的第一艘單桅船,開始憑一身水上工夫做牡蠣海盜,白天在舊金山海灣乘風破浪,晚上則在其上神出鬼沒。

偷牡蠣是一件有組織有計劃的「生意」 ——漆黑的夜晚,冒着隨時被保衛槍擊的危險,去牡蠣養殖場進行靜悄悄的掠奪。此活的利潤比做「罐頭機器」多出不知多少倍,「工時」卻相當短。而且雖是偷,在他的生活圈子裡卻似乎沒有多少「偷」的恥辱。他的「船員」有六七人,其中有流浪女子二人,二人中的一個有「牡蠣海盜之後」的稱譽,在他一做船主的時候,她就將他拉到一邊對他進行了「服務」。誰知她對他的青眼惹來了妒忌的烈火,一天,一個同行開着一艘雙桅船衝過來,試圖撞毀他的單桅小船,在這千鈞一髮的險惡時刻,倫敦似乎更險更惡,他以腳掌舵,以手握槍,兇悍地咆哮,命令對手閃開。結果是同行保住了性命,倫敦增加了名聲。

其實碼頭上以各樣名目開始的鬥毆實在不少見,如果說那次倫敦靠槍玩命因而保命,但他並不總是幸運的,他也曾有被打昏將近一天不省人事的記錄。但是,比日常鬥毆更危險的還是會讓他隨時斃命的「職業」。好在他做牡蠣海盜的生涯不長,幾個月而已,因為他的船——他第一次購置的物業資產,因一次偶然的火災而失去。無獨有偶,二十多年後,他最後購置的物業資產——「狼宅」也是被熊熊烈火所吞滅。火與火在他冒險生涯的起始和末節這般遙相呼應,構成一個致命的劫數,可能會讓講究精神追求的人感嘆,人所「玩命追求」的,當不是此生的物質。

不過,倫敦他雖劫數難逃,卻以比火更熾熱的激情、比火更長久的作品、比火更乾脆的決斷,將火欲加給他的毀滅擊敗了——火已滅,他的傳奇卻還在繼續。

 

倫敦,做不了盜賊了也不想再做盜賊,還可以做「機器」但不想再做「機器」,於是他反過來去做了與蝦盜、魚盜作對的海警。然而,他的生活並沒有實質的改變,因為海警醉酒比起海盜來也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按照他遇飲者同飲、遇鬧者同鬧的處世邏輯,一個晚上,他如常將自己醉得一塌糊塗,不慎滑入海灣,幸好被人發現救起,包裹起來灌熱湯,這才從鬼門關闖了過來。

那次「回來」,似乎深埋在他心中的夢也隨他浮出了水面,他意識到他並不想就此在那片碼頭上浪費掉自己,世界中應該還有片地方、還有點什麼更值得他的命。

他開始渴望離開,渴望遠方。他以一種新的眼光眺望面前熟悉的水體,他的眼光越過霧靄中的海岸,一直伸到視線不能觸及的地方,那裡,在地平線的後面,有種深深的呼喚讓他的靈魂顫慄。

當時正好有一艘遠洋船要出海數月,對船員的要求是「至少十九歲以上,至少有三年遠洋航海的經驗」。這兩個條件中倫敦一個也沒有,他剛滿十七歲,他還從來沒有去過遠海。

然而他被採用了。

鑒於他的名聲,該船為他破了格,讓他實現心愿,成為船上最年輕的船員航向日本。

但是被接受上船是一回事,要想讓在風浪里滾打多年、粗獷甚至野蠻的成年船員不討厭他、不輕視他,並真正接受他為船上合格的一員,卻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些船員,都是「殺手」,每次出海,除了搏擊風浪,就是屠殺海豹,中間就是上岸喝酒尋歡以「屠殺」孤單和枯燥。年復一年,他們的心被粗糙的生活和滿甲板的豹血漿得粗厲,他們的手也被纜繩和屠刀磨得堅硬如鐵。在他們凌厲的眼中,面相俊秀的少年倫敦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是硬混進他們中的一個負擔。

也許他們有他們的理由。倫敦雖一貫能夠在言行上輕鬆融入陌生的底層環境,他的內心深處卻總沒有歸屬感。也許是他讀的書將他的心分別出來了,就在向久識的碼頭揮別之前,他已先將一些書藏到船上,其中有好些文學名著,比如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他其實從來就不完全是他所熟環境中的一員,他的心漂流在另一片大海。

儘管如此,他的處境沒有改變。揮別碼頭之後,倫敦所面臨的,將不僅是變幻莫測的深海,不僅是船上所需要的新技能、強體能,他還必須面對人的挑戰——船員們的性情和心情。

不久,這挑戰就臨到他身上。

那天,倫敦正在自己的睡鋪上織毯子,一個老資格的船員看他不順眼,開口對他進行咒罵,倫敦一聽也不客氣,回了嘴,那人就聞聲砸了手上咖啡杯,上前來教訓他,要教他懂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於是一場惡戰開始,最後的時候,見怪不怪的船員們發現,倫敦雖然頭破血流,卻撲在對手的背上,將手致命地戳進了對手的喉嚨,惡魔般叫囂,要對方保證從此不再惹他,直到對方掙扎着用肺里的最後一點空氣表示同意。就這樣,他以野蠻對付蠻橫,以拳頭使自己成為船員們的「平等」,為自己在船上爭得了「合法」地位。

然而他不只是野蠻而已,緊接着幾個星期,他又用智力和勤勉贏得信任,船長讓他輪班接管掌舵的責任,將船上二十幾個人的性命交給他。當他駕馭着重達八十多噸的航船,穿行在好幾百萬噸的風浪中,自豪感、成就感、價值感在他十七歲的身體中油然而起,他感到愉快和滿足。

這種成功的歡愉和價值上的滿足,成為他一生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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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所做所愛, 散文,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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