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屏小说1:花季

      都说去县一中念高中,就等于一只脚进了大学门。

      我有了这么一只脚后,爸爸还是担心。出发去县一中前的一个晚上,满天都是星星,我蹲在树影里看夜来香开放,花苞刚开始懒懒地伸腰,就听到爸爸叫我的小名。

      “妹妹,”

       叫了一声,下文却悬著。爸爸往他自己做的帆布靠椅上坐下,将深棕色的旱烟杆慢慢往嘴里递,那是有话要对我讲。

     我去他旁边的另一张竹椅上坐,侧著身,心里舍不下黄色的夜来香。只有这种花是可以眼睁睁看着开放的,别的花都像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只看得见或来了或去了的结果,却看不到它怎么来、又怎么去的路径。

     “我觉得你的底气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爸爸说,“县一中全是各个地方来的尖子学生,我怕你去了,会跟不上。”

     我垂下眼睛,不说话,心里有一个蚊虫般的声音问:为什么?

    cat-tree 那时我已经不大讲话很多年了,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课本和家务,平日相对的,就是花啊,过往的猫啊、云啊这些不需要讲话也可以相处的东西。

     “不过,努力还是蛮好的就是了,对吧?”沉默了一会儿,爸爸又说,期待地看着我,和蔼的。我还是无话,嘴咧一咧算笑,也算作回答。

     爸爸沉默地抽了一阵烟,我听到烟叶在红红的火点子里面嘶嘶的声音,那火点子也像花,随著爸爸的气流一闪一闪地开放,很快就开到了尽头。

    “烟裹得太紧了。”爸爸说,将熄灭了的草烟卷从烟杆上取下来,把烟杆在鞋梆子上磕磕,慢慢起身进屋去了,没有听到我心里的蚊虫声。

     也许就是这个蚊虫声的支撑,到了县一中后,爸爸担心的局面并没有出现,而且离我很远。

 然而,我的心境还是低低地沉在海底,数理化的高分并不能做一页帆船,将我从又低又湿的深处打捞起来;体育场上的箭步也并不能给我足力,带我去踩有软沙的人生海滩。一个偏僻小镇的孤僻女娃娃,正跟整个人生过不去,就像一个看不见光的小蛾子与整个夜空过不去。

       曲老师就是在我这样的心境下来的,像旧小说里面年轻、持重的白面书生,带著许多课外的唐诗宋词。

      我的家远,要住校,一间一楼的大教室放上密密麻麻的上下床,就是我们外地学生的宿舍。早晨起来,大家去外面一个自来水的龙头那里排队接水做脸部卫生,冷天洗完后,手鲜红,像十根干干净净的胡萝卜。我倒是基本上每次都不用排队,因为人人都用完了,水龙头就全归最后起床的我。有时候甚至是听到预备铃响了之后我才匆匆起来,旋风般打理自己,然后踏著上课铃声出现在教室里,整整齐齐,垂着眼睛,没迟到。

      语文早读时间也踩著铃声进门的,是曲老师,有时候,他还会迟到一两分钟,进来时就格外正经一点点。他会为我们默写一篇课外的诗词在黑板上,然后让我们背。

      我对文学的理解力和对人生的理解力都一样青涩的很,一到要总结课文的中心思想和革命意义、历史意义时,就格外头昏,营养和智商都严重欠缺,但他对诗文的讲解却让我能跟上去,跟进文字的里面去,恍恍惚惚地感受到一种云烟深涧、别有洞天的魅力。其实他讲解的时候并不带多少情绪,闲闲地聊家常一样,一点也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使命感。据说他的迟到也是因为早上起不来。为此我莫名其妙地有些开心,他这些不太中规矩的“师道”与我迷糊感受到的那点文学魅力是和谐的,都属于不合规矩的“另一个洞天”的东西。

      可惜我背诗词的工夫很差。负责我们这个小组背诗的组长是个温厚的男生,人家背的时候,他就谦谦虚虚的拿著本子做对照。我总是最后一个到他面前去背诗,而且一到他面前就格外健忘,对讲话也有格外的害怕。所以即使我会背了,一开口还是会结结巴巴,脸热热的:

      “明 月 几 时 有 ,  嗯──嗯──把 酒 问 青 天 。
不 知 天 上 宫阙 , 嗯 啊啊,今 夕 是 何 年 。 啊啊──”

      不过组长总是很温和很耐心地听我“啊啊──”地边背边回忆,有时候还放我回座位上去现炒一下再重新来过,让我无限地感激。

      我就是这样隔著他人、隔著讲台跟著曲老师这个文学导游转悠,远远地落在队伍的尾巴,他没有理由在这个队伍里面特别看到我,我也在队伍里面躲的安心,直到搬进了真的宿舍楼后的一个晚上。

 十点,宿舍灯光一闪一灭,这是就要熄灯的警告。已经洗刷完毕的同学们马上一阵骚动,“杨分,有火柴吗?”“李佳,你有没有多余的腊烛,我这里只有一点点了,不够用。明天买了还你。”大家都忙著把关灯后要用的“照明器材”准备好。

      两分钟后,灯灭了。

      同学们就静静地在黑暗中闲扯,一个会节约时间和腊烛的室友与大家的活动程序相反,现在把一直在看的书放好,要到楼下的洗手间去洗脸(洗手间的灯还亮著),在黑暗中碰翻了东西,震天动地地响,把她自己也惊的牙齿“丝丝”地漏风,“对不起对不起”,连声道歉。

     “她该走了吧?”挨了一会儿,有人问。

     “应该差不多了。有时候她根本就不在外面等。”

     她,是指教导主任兼做的舍监。

      “喳──”, 点火柴的声音,大概火柴还没有与腊烛碰头,舍监的八节电池的电筒光就已经在我们的后窗户上凌厉地画圈,声音也传上来了,冷静而有无上权威:“312号。”

      “噗。”火柴应声而灭,黑暗中大家吃吃吃地笑,火柴味儿慢慢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有劳还得有怡。道理谁不懂?可是高考不是健身,是打仗,要拼命的,能不点腊烛吗?所以良久,有人鬼鬼祟祟地出去看,发现二楼已经有灯光了,一报告,十二张床十二盏小灯就立刻全亮了。

  我醒来的时候,宿舍还亮著不少小光。我是被摇醒的,也不知道摇我的是谁,床前堆了好几个同学,说下面有人找,是我的姑妈打发来的。

      我梦游一样来到外面的走廊往下看,月光下清清楚楚地站著一群住一楼的男生,影子满了一地。看见我,有声音说,“就是她,短头发的那个。”于是一个小伙子冲我挥手,他另一只手捏了件衣服搭在肩上,风尘仆仆的架式。

     “你家里有急事,需要你马上回去。”小伙子说,一口我的家乡口音,“你姑妈在学校外面等你,她进不来。门房不肯开门。我是爬门进来的。”

     我梦游著下到楼下,大家马上让开一条道,沉默地目送著我同小伙子一起离开宿舍楼,穿过小路。当再穿过黑习习的教学楼前一片月光的蓝球场后,我们来到学校的前门。

     果然姑妈在大铁门前,握著铁栏杆焦盼著我们出来,像探监。门房那里还是黑黑的,静静的。我们懒得麻烦他,翻过铁门出去了。

     车在黑糊糊的重峦迭彰中像个小虫子,嗡嗡嗡地爬,爬了几个小时后姑妈和我下了车。穿过熟悉的街巷,远远听到有人声,远处屋顶上的一片天也格外亮。走近了,发现人声和灯光都集中在自己的家门口,家门口还另人心惊地搭了一个大棚子。

     “不是奶奶生病想见你。是你妈去了。”姑妈歉然地轻轻说。

      我的头一“嗡”,刚扶墙站稳,那边一个娘娘吊高嗓子唱起哀歌,原始的嗓音像赤裸裸的细钢丝,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把我的心一拉一扯,一扯一拉,痛得我眼泪模糊。

      进了门,爸爸已经突然成了一个悲哀衰弱的老人,哥哥也突然变得老成,到点会领我去妈妈的面前尽孝道。

     “妈妈给我留什么话了吗?”我一有机会就问,我似乎只会讲这句话。

      问过的亲人都摇头。

      我寒假回来时,从二十圆生活费里省了一半给妈妈买了营养品,妈妈躺在床上,一只手费力抬起来,用指背摸我窄窄的脸,默默地流泪。现在她一样的姿势躺著,没有眼泪,像是睡熟了。大家大声音讲的都说她是脑溢血去的,小声音议论的都是她自己要去的,敌敌畏的药碗还在那儿。她不想活了。

      我跪在妈妈的面前,像多年前跪在她床前的七岁小女孩。那时妈妈也是一样躺在床上,没有生病,却不能起床。她和我一样在一个具有极大杀伤力的误会里面不知所措。我因为年幼无知,所以还可以嚅嚅地请求妈妈让我离开这个地方。妈妈的眼泪从眼角爬下来,一点一点爬到她的耳朵上,像我不敢讲出来却终于讲出来的悲哀的愿望。

      “去哪里?”妈妈终于说,绝望地。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妈妈又说。妈妈的下巴抖得厉害,像要掉下来。

      我把头埋在自己的双掌里,尘埃在我的四周静悄悄地落下,世界在我的四周静悄悄地丹塌,颜色在我的四周静悄悄地蜕化,我跪在妈妈的面前,跪成一页汪洋中萧萧的孤岛。

      我没有死去,除了声音。现在,妈妈却去了。她没有话要留给我。她没有话给任何人。我跪在她的面前,听不到她的回答,也再听不到她悲哀的责骂。人生何堪啊,我泪眼婆娑看不再流泪的妈妈,那些上穷碧罗下黄泉的丧歌,像是从旷宇深处一再一再地撕奔过来,在我的心里面一拉一扯,一扯一拉。

      第二天下午,曲老师突然来了,带著我所有的室友。

      我大大地意外,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惊讶少。老师还要管学生这样的事吗?而且这么老远,而且还带来这么多的同学?

      一个别班的好朋友硬挤来了,在同学中开口叫我的名字,我的眼泪这才突然江河决堤,无法抑止。

      等我再度回到高考的战场时,离开时脸朝下的课本,还是脸朝下趴在枕边,恍若隔世。我静坐良久,熟悉的生活路线像是突然断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再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曲老师说他做了一些好吃的,请我们一些同学一起去吃。我没有心情,同学起哄,硬把我拽去了。

      曲老师自己单身,并没有可以请客用的火炉和食具,他借了另外一对已婚老师的地方,也借了他们的厨具,做了红烧鱼请大家吃。那年头,一年能吃到几次鱼呀,同学们很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笑,我沉默无语,参与不进去,眼光没地方放,看了一眼墙上一幅画就看住了。那幅画上,一张瘦骨大眼的三角脸同时呈现在几个时空的光影里,眼神似乎空洞,似乎悲哀。同伴的说笑全被这样的眼睛吞没了。

      我的后背突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我没有转身去同那双眼睛相遇,知道它们是曲老师的。我低下头,害怕继续看那幅画。

      “还是吃点吧,你总是这样不吃不喝的,怎么可以?”曲老师过来,轻轻说。

      “我不饿。”我说,还是低着眼睛,突然心里惊讶他怎么知道我不吃不喝?这一转念,电光从闷黑的心空闪过,让我那一霎那从自己的世界抽身出来,看到自己之外的别人在做什么。眼泪就又上来了,死死忍著,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去把它弄干又不被发觉。

      这红烧鱼原来是特为我做的!他试图用美好的食物来为一颗心开胃。

      曲老师不再劝我,我发现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张柔软的面巾纸。

      我们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我们离去,同学纷纷回头向他道谢,道再见。我没有回头,知道自己是走在两道目光中。我怕一回头就碰触到这样的目光。我怕一回头就碰掉这样的目光。最受关怀的人,以最不领情的姿态领受著这陌生的、意外的关爱。

      天气开始热了。

      周末的下午,违反季节的热,大家窝在宿舍里面躲太阳。一个住上铺的室友突然神秘地说:“快看,曲老师又在跟杨樱谈话。那里。”

     “哪里?哪里?”马上有人回应。

      杨樱是个引人议论的女生,很情绪化,有时候在课堂上就会趴在桌上哭起来。我封闭在自己的心里面,从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只知道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

      “又哭了。”同学品点说,很不以为然。

      杨樱大眼睛尖下巴,厚厚的头发,很漂亮,但奇怪的是,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其他同学似乎总是有声无声地否定她的好看,元旦节她唱歌,不少人在下面小声喝倒彩,恶作剧的男生还给了她一个难听的外号,“潘金莲”。

     自从母亲去世,杨樱待我和我待杨樱似乎都有一些不同,也说不出哪里不同,似乎是相看时的眼神。听说她哭了,我也过去看,只见宿舍对面的空地上,大树下,杨樱又哭又跺脚,转身不理曲老师,像是在发脾气;而曲老师则俯就得很,一味耐心地劝慰,并不拿出老师的派头来。

      “太过分了。”耳朵边有声音说,“对她爸爸是这样,对老师也这样。”

      杨樱的爸爸几天前刚来过,带了一些土货给女儿,半秃的头,一脸的皱纹和老实。到了宿舍,杨樱却不理他,他就尴尬地环顾我们,手上提的东西不知道往哪里放,呵呵地傻笑。

      “笑什么笑。你走!”杨樱呵斥她爸爸。

      她的爸爸脸红了,但还笑,说:“你们看看这孩子,脾气这么大。”

      但大家都不笑,也都不懂。

      也许是因为杨樱的特点和曲老师的年轻,他们的师生谈话在同学们的眼里面就有了一种没有公开的神秘况味,让不喜欢杨樱的同学看了极不痛快。

      “也不知道曲老师为什么要那么将就她。”一个声音又说,意味深长的,有点蔑视的。

      我突然要捍卫曲老师,说;“换一个人,他一样会这么将就的。”

      他将就杨樱,他为我做鱼,他还为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那个神秘况味里面的他。要是真有什么神秘,他何必在单独与一个女生谈话的时候,不去办公室或者宿舍,而是在公开的地方?他何必在为女生做鱼的时候,找来那么多的陪客?

      同学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想到,这一小小的义举,把我自己心中的窗帘也揭开了一大角。我突然可以把内心的东西敞开一点了,以后再见到曲老师,一声“曲老师”的称呼里面,不完全只是对老师的礼貌和尊敬。我的作文也有了奇异的提高,也开始被曲老师当做好文章念给大家听,说“真实生动,细致感人”。曲老师在课堂上提到过的名字我也听进去了,其中一个叫做泰戈尔。我马上去县图书馆找到泰戈尔,他的“生如山花之烂漫,死如秋夜之静美”就被抄写在我私人日记的菲页,成为我这个小蛾子在漫漫人生长夜中的启明星。人都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的,来处去处都是定数,不由我心,但起码我可以选择让自己的人生烂漫如山花,可以选择自己死去时的心境宁静如秋叶。即来之则安之吧,我没有申请过出生,但已经来了,何必糟蹋了人生呢?生命毕竟是美好的。

      不久,曲老师调走了,去了他未婚妻所在的省城,但是泰戈尔留下来了,还陪著我;曲老师为我打开的文学之门也还大大地敞开著。我竟然在高考大战前的一个篝火晚会上大声郎读汪国真刚发表的诗:

 “我微笑着走向生活,
无论生活以什么方式回敬我。
报我以平坦吗?
我是一条欢乐奔流的小河。
报我以崎岖吗?
我是一座大山庄严地思索!
报我以幸福吗?
我是一只凌空飞翔的燕子。
报我以不幸吗?
我是一根劲竹经得起千击万磨!
生活里不能没有笑声,
没有笑声的世界该是多么寂寞。
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生活的热爱,
我微笑着走向火热的生活!”

同学似乎惊异不已,拼命鼓掌,篝火在每一双夜空下的眼睛里熊熊燃烧。在高考志愿表上,我也走了冷门,填了清一色的师范院校,从最好的全国重点师范大学,到自己的省级师范学院, 七月熬战后,中了第一志愿。

      谁会想到,一个不说话的人,会选择以“讲话”为今后的职业呢。

      我在日记中说:“我以后要作一个中学老师,不仅关心学生的成绩,更要关心他们的心。”写的时候,我的心中浮现出不少画面,其中一个是曲老师的音容笑貌。

      夜来香并不需要整个的天空和整片的大地才能开放,只要脚下的方寸之地有合适的营养,就可以在眼皮底下看着它打开来。

(原名《花季园丁》,登载于北美《世界日报》“小说世界”,2004年7月17日)

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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